美門見證集

撒種者的期望

方凱西

有一個撒種的出去撒種……有落在好土裡的﹐就發生長大結實有三十倍的﹐有六十倍的﹐有一百倍的。——太13.3, 8

 

火中抽出一根柴

       家父方濟各(1908-1992年)先生生於湖北武漢一窮苦工人的家庭。祖母生了十一個孩子﹐只有他長大成人﹐真像神從火中抽出的一根柴。自小學到初中﹐上漢口法國天主教會教會學校﹔又蒙一位天主教徒的愛心資助﹐得以到北京南堂中學完成整全的天主教高中教育。

       家父信了福音在天主教會受洗後﹐帶領他的父母﹑岳母信主。五個兒女都受了嬰兒洗。每晚全家都要在十字架前點燭感恩﹐這樣的生活持續到1950年。他恪守十誡﹐不受名利的誘惑﹑包工頭的賄賂。因著信仰他不擔任三自教會的負責人﹐因此從生活舒適的唐山開灤煤礦﹐降調到艱苦的山西工作﹐整整十一年(1954-1964年)隻身在外﹐無法享受天倫之樂。

為主受苦四十載

       1951年「抗美援朝」後﹐共產黨發動了鎮壓反革命運動。許多神父﹑主教﹑牧師﹑傳道人及信徒關進了監牢﹔外籍傳道人被扣上間諜罪名﹑驅逐出境﹔教堂關閉。我的兩個姐姐和兩個哥哥在天津的教會學校讀書﹐都因參加教會受到牽連。每人受迫表態要承認該組織為反動組織﹐和它劃清界限。兩個姐姐因拒絕就遭勒令退學﹐並被管制﹐每兩週要向公安局匯報他們的行蹤和思想。而當時她們還只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﹐回到唐山輟學在家。 1954年二姐和四哥大學攷試成績都很優秀﹐但因政治原因只能錄取專科。他們的求學受了許多委屈。我們兄弟姊妹五人﹐只有大姊堅守住信仰﹐其他四個都被共產黨洗腦成功了。1955年以後就再沒有去過教會。我們認為家中一切災難來源﹐都是因為家裏信了基督教信仰。在學校成績再好也沒有用﹐政治上受歧視﹐一輩子不得翻身。我本人雖然沒有在政治運動中挨整﹐但父親﹑哥姊的經歷乃前車之鑒﹐足以使我害怕一輩子。

       大姐雖在1952年進了北大化學系﹐但1955年的「肅反」運動也在劫難逃。全校大會上她被公開拘捕﹐關進北京著名的草嵐子監獄兩年。最後免於起訴﹐無罪釋放﹐得以回到大學繼續讀書﹐1958年畢業。畢業後結婚﹐仍陪著父母住在一起。1959年共產黨搞向黨交心運動﹐父親為著他從前曾在單身宿舍裡唱過三民主義的歌﹐怕被別人檢舉揭發﹐就被迫自己交代了﹐結果被定為思想反動分子。這種人只能「控制使用」。當時高壓控制下人際關係緊張﹐要麼整人﹑要麼被整﹐人人自危﹐這是一個現實的例證。

       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困難時期﹐平時家父在食堂吃飯﹐只有稀粥(不見米粒﹐只有清湯)和麵條(不見麵條﹐只飄著幾片菜葉)。他的體重從70公斤掉到45公斤。母親每年去山西探親﹐才能稍許改善一下他的生活。但他從未在兒女面前訴過苦﹐我們也從未聽到過他有任何抱怨。1964年中法建交﹐某部缺少法文翻譯﹐他本是工程師就以法文翻譯的職務﹐1965 年調回北京任法文翻譯﹐得以家人團聚。可惜好景不長﹐1966年文化革命一開始﹐大姊夫單位的紅衛兵就來抄家﹐先抄她家﹐再抄父親的家。大姊一家(連女兒)逐出北京﹐下遼寧農村勞改十年。父親因為1959年交心的黑資料﹐又被扣上歷史反革命的帽子﹐關進了「牛棚」。不准回家﹑不准探視﹑不准寫信﹑不准打電話。連我 1968年9月大學畢業分發到外地工作﹑離開北京時﹐都沒得見一面。這時我們全家都擔心父親承受不了身心折磨﹐會尋短見。直到 1969年末﹐父親的整個機關下放到河南「幹校」時﹐母親才得允許去照顧他的生活。但他們給孩子們的信﹐先要送交審查﹐才准寄出。我們寫給他的信也要先經審查﹐才交到他們手中。在幹校勞改期間﹐我去看過父母。一個64歲的老人﹐每天打掃廁所﹐挑著沉重的糞桶﹐看得叫人心裡難過。他從未做過這樣的體力勞動﹐連家務勞動也沒做過﹗感謝主﹐神始終關愛他﹐保守他平安度過這現代中國最黑暗的時期。後來他告訴我們﹐若不是基督徒的信仰支持著他﹐他活不下來。感謝主在黑暗中給他光明﹐在迷茫中給他指路﹐在疑惑中給他信心。直到1972年才獲平反﹐翌年初回北京﹐恢復了原工作。

靠主得勝走到底

       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以後﹐共產黨的威信掃地。很多有思想﹑有勇氣﹑有膽識的共產黨員公開退黨﹔沒有入黨的人們再也不要求入黨。這時父親所在單位——某部北京一研究院——找父親談話﹐勸他入黨。此刻他已81歲了。他明確地告訴來人﹐他是基督徒﹐只願神祝福這個國家。幾十年來﹐家父及他的子女所遭遇到不公平的待遇﹐沒有動搖他的信仰。從 1951年到1979年之間﹐中國絕大部分教堂都已關閉﹐教會活動概被禁止。他雖然不能在主日去教會敬拜主﹐但他的信仰是他心頭的一盞明燈﹑生活的最大安慰﹗

       八十年代初﹐基督教會重新開放了。父母親已是七十多歲的人了﹐擠公共汽車﹑來回兩小時去聚會﹐十分不易。但他們堅持每主日去教會參加崇拜。八十歲以後﹐體弱多病﹐不能再去了﹐但堅持每天讀經禱告。二姊﹑兩個哥哥和我﹐從1955年至1991年從未再踏進過教會一步。重去教會是在1991年聖誕節﹐只是為了討父親高興而已﹐我和二姊一家去了王府井天主教會。那是父親在世的最後一個聖誕節。他看我們又去教會了﹐十分高興。那知當時我們只是身體去了﹐心並沒有去呢。我當時正準備二度赴美進修﹐已經拿到 J-1簽証﹐正要離開北京﹐回湖北收拾行裝。父親知道我又要出國﹐就說:「你們都想出國﹐不管不顧我們老人了?」我聽了心裡很難過﹐誰知那就是父親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。在我從湖北動身前一天﹐他就安息主懷了﹐那是1992年1月15日凌晨三點。1991年後,第二次去教會﹐就是1992年1月20日參加父親的追思彌撒。

九死一生美見證

       我們在清理他的遺物時發現一張紙﹐記錄了他一生的「九次遇到災難﹐主保守化險為夷」﹕(1) 小時在車站搶上搖車﹐險些右腳被軋斷。(2) 小時在池塘裏游泳﹐險些淹死。幸有大孩善水性者救我﹐才得生還。(3) 1927年9月蒙神憐憫﹐到上海繼續求學。(4) 1931年武漢發大水﹐回家裏廚房拿東西﹐墜入水中﹐險些被淹死。(5) 1932年在開灤煤礦實習﹐險些觸及三萬伏特高電壓身亡。(6) 1965年蒙主保佑﹐由山西潞安調回北京﹐享天倫之樂。(7) 文革期間﹐險些被下放農村。(8) 文革期間﹐險些被關進公安局。(9) 1954年被降調出唐山﹐去了山西﹐十年的孤獨苦悶﹑生活艱苦﹐卻奇妙地救了我們全家脫離 1976年唐山大地震。(那是二十世紀最大的地震之一﹐我的許多小學同學及他們的家人都未能倖免。)回顧以往﹐感謝主﹐神始終眷愛我們一家﹐「歷經艱險勞碌痛苦﹐今我安息主前﹔恩典領我跋涉長途﹐恩典領我回家。」(驚人恩典第四節)﹐這些磨難是我們能夠承受的﹐主自有祂長期的計劃﹐是我們當時不能明白的﹔事後細想﹐直覺主恩夠用。

       家父沒有親口對子女或母親講過他的九死一生﹐卻有心記錄下來為主作見證。他當時講出來﹐對主的信仰喪失的我們﹐不但不會相信﹐反倒會嘲笑他的。

因信仍舊在說話

       想起家父生前最後幾年﹐我們只在生活上關心他﹐從未想到﹑也沒耐心坐下來和他談談心﹐沒有真正了解他的心理和願望﹐沒有盡到一個子女應盡的義務。但他堅信主會垂聽他的禱告﹐或早或晚﹐他的子女會迷途知返。最後幾年﹐父親每天在主前提孩子的名——還是用受洗時起的教名——禱告﹐求耶穌基督保守我們這些浪子回頭﹐我親耳就聽到多次。他沒有留下遺言﹐但我信﹐媽也這樣告訴我們﹐父親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﹕他的兒孫輩能重新回到天父的懷抱﹗

       他沒有留下錢財﹐但留下世上最寶貴的﹑金錢買不到的財富——一人信主以至於全家得救。自我們幼小時﹐他就把福音種子撒在我們心中﹐他是我們家族中基督信仰的超級傳播者。他是一個認真虔誠的基督徒﹐一生清白做事為人﹐為子女立下好榜樣。現在他在天家﹐享受永恆的喜悅和平安﹔並繼續為我們子孫的信仰祈禱。他回天家迄今的十年間﹐我們子孫輩陸陸續續奇妙地向主回轉﹕他的孫兒現在溫哥華全職事奉﹐外孫是明尼蘇達州一間小教會的執事會主席。我們這群迷途羔羊﹐一個個地走上了信仰回歸之路了。他在天之靈看到后繼有人﹑后來居上﹐實現了他身為撒種人的期望﹐將感到何等欣慰啊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