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門見證集

愛是永不止息

謝千英姊妹

       我是個護士﹐做了十六年﹐有十年在開刀房裏。我不是一個聖人﹐是一個病人。你們無法想像今年(1999年)4月初時﹐醫生告訴我﹐癌症已經擴散到肝到骨了﹐我是怎樣數著過日子。我能有什麼平安與你們分享呢﹖我珍惜這個機會﹐分享我從苦難中學到的功課﹔讓你們也有勇氣去面對未來。我今天的感動就在愛這個字上。

天有不測之風雲

       1996年8月﹐我正為了唸書和工作忙得焦頭爛額﹐一天只睡四到五個小時。白天上班﹐下班為人妻為人母﹐此外﹐我還想做個好學生。四重角色下﹐我一直很掙扎﹐因為沒有一樣做得很完美。我希望我是稱職的好太太﹑稱職的好媽媽﹐我也希望我是稱職的好護士﹑好學生。就在忙碌生活中﹐發生一個小插曲﹐它卻改變我的一生﹕我在右側乳房摸到一個花生米大的小瘤﹐我是護士﹐懂得自我健康檢查﹑照顧自己。當我摸到腫瘤的時候﹐並沒有想到是一件很大的事情。數天以後﹐我又意外地發現我懷孕了。

       我去看醫生﹐初步檢查說不是壞東西。因為我害喜得厲害﹐醫生要我等情形好一點再做切片檢查。這樣一拖就是四個月﹐11月切片出來﹐醫生對我說不會是癌﹐我好高興。可是才過了十分鐘﹐病理科醫生說﹐細胞看起來有變化﹐也可能是癌。四天之後﹐檢驗報告宣判我得了乳癌﹗當時我懷孕已四個多月﹐那一剎那對我來說﹐天崩了。現代醫學雖然發達﹐癌症跟死亡仍然劃上等號。我嚇死了﹐懷中胎兒怎麼辦﹖先生﹑女兒庭庭怎麼辦﹖自己還列在最後。我將要失去一個乳房﹗(對女人來說﹐那總是她的象徵﹑尊嚴)。兩天之後﹐我無奈地割捨了右乳。沒想到再過四天還有更壞的消息﹕癌細胞屬侵略型﹐業已轉移到淋巴了﹐必需做化療﹔懷中六個月胎兒也面臨存亡。……一個月中﹐我傷痛地失去兩樣女人的摯愛﹕乳房和胎兒。

癌罪交加情何堪

       為了愛先生﹑孩子﹑親友﹐當時我自恃可以面對未來﹐打贏這場仗。1997年元月我開始做化療﹐身心痛苦真是難以形容。十三天以後﹐頭髮掉光﹐嘔吐不停﹐還有看不見的牙疼。肉體的痛苦尚會隨療程過去﹐心靈痛苦又如何治療呢﹖生病讓我知道人生最重要的是什麼﹖財富嗎﹖名利嗎﹖不﹐乃是愛。我要好好地愛我的親人﹐我要告訴他們﹐我好愛他們。以這樣的心情﹐我回了台灣一趟﹐讓娘家知道我正在恢復中﹐和媽媽相處了十幾天。三十年來﹐我都沒和媽媽說過:「媽﹐我愛你。」這次我說了﹐媽媽哭了說:「我以為沒有人關心我﹑在意我的心情。」我覺得好慚愧所以盡女兒本份﹐多抱抱她﹐多告訴她我愛她﹐讓她體會我對她的愛。

       沒想到從台灣回來﹐我居然起了輕生的念頭。因為當時原定的預產期快到了﹐我不住地思念人工流掉的胎兒。我原先怕她生下來不健康﹐或我無法撫養﹐不忍心看她受苦﹔我也擔心因保孩子而失去生機。(先生﹑庭庭又怎麼辦呢?) 母愛擋不住所有的懼怕﹐胎兒只好犧牲了。我的母愛何等不完全啊﹗所以我覺得好苦﹐充滿了憂傷﹐無人分擔﹐只有藏在心中。我也不敢和先生﹑媽媽說﹐也不敢在女兒面前哭﹐免得她害怕﹐我真想一死了之﹐人真有限啊﹗

初聞有主可投靠

       為了把身體鍛鍊好﹐從(1997年)9月份以後﹐我開始走路﹑跑步﹐讓忙碌來麻痺心中的痛苦不安。那時我聽到一位基督徒朋友許淑琴才出了車禍﹐和她不熟﹐只知道她的三個小孩中有兩個有先天難處﹐可是她很喜樂﹐到處助人。沒想到出了大車禍﹐心想她的神怎麼這麼壞﹐沒有保護她﹐讓她受這麼多的苦。有人要我去鼓舞淑琴﹐我真有這個感動﹐就去了。我們談了很多﹐一同流淚。哭完之後﹐我就問她:「妳覺得人是否該有信仰﹖為什麼妳信耶穌﹐還有那麼多的苦難?」她說:「身為基督徒和非基督徒的最大不同是我有神的依靠。神沒有讓基督徒免於患難﹐可是在患難中﹐我們有神為依靠﹐我把一切憂愁重擔放在主的手中﹐這是非基督徒無法享受到的。」她講這話時﹐我感動得痛哭流淚﹐這豈不是我這幾個月來一直在尋找的嗎﹖一個可以放重擔的地方。人的能力和安慰有限﹐也摸不到人的心底。你的憂愁也無法給人﹐人自有他的苦惱。所以當淑琴告訴我她把重擔交給主時﹐我覺得這就是我該找的。她邀我去團契﹐我就去了。

       去團契的時候聽契友唱詩歌﹐雖然有感動﹐我還是不信﹐心中還有許多疑問﹕人真的是上帝造的嗎﹖人死後真的能上天堂嗎﹖當我逐漸復原﹐許多朋友邀我吃飯﹑打球﹑打麻將﹐我又開始靠自己﹑遠離神了。我熱衷於吃素﹑運動﹐我以為這樣可以延年益壽。在那一年不到的時間﹐我常常應邀演講﹐呼籲大家保健。我忙得充實快樂﹐珍惜每一緣份﹐掌握每一分秒。

       可是1998年十月份例行檢查時﹐發現癌細胞已經蔓延到肝﹐我發覺前功盡棄。我常常哭﹐思念已失去的女兒﹐也為病情著急。我的末期癌還有多久呢﹖我心慌了﹗心想要趕快預備後事﹐預備些什麼﹖女兒的生日禮物吧﹐但女兒才七歲…對一個母親而言﹐女兒成長的每一刻都值得慶賀﹐又如何預備呢﹖無奈!和先生結婚十九年﹐常以模範夫妻自豪﹐心想當初結婚時﹐誓言白頭偕老﹐如今何等抱歉無奈。面對老母和公婆﹐還要讓他們忍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傷。

人的盡頭神起頭

       1998年底我心中有很多掙扎﹐不少基督徒來看我﹑替我禱告。我想是否真有一位掌控世界﹑生命的神呢﹖所以當他們和我談道時﹐我就想到基督教的那位上帝。耶穌或許很厲害﹐能在我的身上顯出神蹟﹐說不定我會得醫治﹐這願望促使我接受主。我求主醫治我﹐信心從那裏來﹖怎麼禱告﹖我在學。

       其次是割捨胎兒的罪惡感。為了減輕心中的罪惡感﹐我曾常去廟宇走動﹐那兒的氣氛和梵音使我得舒解﹐但離開後﹐罪惡感依舊。今我求主的赦免解除我的虧欠。

       第三是因為面對死亡﹐心中非常害怕﹐死了以後﹐我會到那裏﹖會去地獄嗎﹖會六道輪迴——畜生還是植物﹖(我的姪女十四歲得肝癌﹐但她不知道什麼病。她對媽媽說:「媽媽!對不起﹐我要死了﹐不能孝順你了。」22天就過世。死後﹐媽媽擔心﹐就過陰找女兒。乩童說她因不孝正在牧羊﹐這是她的孽障。媽媽就哭問能替她做些什麼﹖乩童要她燒雨衣和書包﹐因為女兒在淋雨﹐也沒書讀。若已輪迴﹐她為何還在受苦呢﹖佛教的冥界聽得我困惑難過極了)。我的病就像人間地獄﹐身體的苦還可熬過﹐化療藥效過了就算了﹔可是那個審判日子有無盡頭我不知道。面對死亡我們都怕而不談﹐沒有一個人不怕死。所以我決定接受耶穌﹐讓祂住在我心裏﹐並在 1998年聖誕夜受洗﹐這是我跨入永遠生命的第一步——我人生轉變最重要的一步。有了主﹐我發現我在安排後事時﹐心中有平安﹐因為不再害怕死亡。我對女兒有一個心願:給她愛﹐讓她在教會主愛的環境中長大﹐除了擁有父母的愛之外﹐還有永不離開她之神的愛。

愛與盼望破生死

       1998年11月份﹐我又開始化療。1999年1月份在三輪化療之後﹐我做了一次檢查。醫生發現癌細胞還在增長﹐我的靈命幾乎跌倒了。但我又領悟到身體受苦﹐求主醫治而失望時﹐不可忽略了信主時所得那勝過死亡恐懼的感動﹐心靈因素不可抹滅。醫生告訴我這個壞消息時﹐我決定再回台灣一趟完成我的心願﹐與娘家最後一次相聚。一月底﹐我踏上歸程﹐叩謝母親養育之恩﹑抱歉先她而去的無奈。人真是哪!病中感情豐富而脆弱﹐我對人生猶有愛憐。成為基督徒之後﹐我就更活出神造人的形像來。什麼形像﹖正直﹑公義﹑友愛。人性本有善﹐生活奔波中忽略了﹐總覺得有時間再來彌補吧!所以今天跟先生吵架﹐想明天再告訴他心中原委。但有人可能再也沒機會講了﹐空留遺恨。聽人講傷心事﹐每個人的感動不一樣﹐我的感動是儘量不留遺憾。

       我回台期間﹐儘量靜下來看聖經﹐每一句話都給我很深的感動﹐使我能夠平靜地面對死亡﹐達觀地擁抱現存的每分、每秒。你們也許以為還有30年﹑50年﹐不管多久﹐請你們愛惜生命﹑珍惜感情。我曾哭神沒有醫治我﹐我曾哭我要離開先生﹑女兒﹑親友。那種割捨……我曾哭了數不清的夜晚。現在我不哭了﹐是因為我的眼淚乾了嗎﹖不是的﹐因為我有從主來活潑的盼望。我知道將來我在天上可以跟信主的親友再見﹐所以我不怕死亡。主耶穌曾對彼得說:「撒但﹐退我後邊去罷……你不體貼神的意思﹐只體貼人的意思。」(太16.23)這句話驚醒我﹐這麼多年來﹐我掙扎的是什麼﹖就在體貼人的意思。人的意思是什麼﹖榮華富貴﹑身體健康﹑子女孝順﹐總要最好的﹔要不到就傷心﹑憤怒﹑無奈。我如今把我的主權交在神的手中﹐何等美好。

       我這樣所學習到的功課﹑留下的愛﹐是很豐盛的。所以﹐今天我們坐在這裏分享﹐我要給你們的信息是什麼呢﹖是一個愛字。不管相識不相識﹐希望我們彼此相愛﹐尤其對自己的親人﹐特別是你覺得有虧欠的人﹐愛他就告訴他﹐愛他就支持他。(1999年)4月份﹐當醫生告訴我﹐我的生命只剩下半年﹐我還是很心痛﹐因為我是人﹐我知道這份情要割捨了。但我不懼怕﹐我只希望當我見到神的時候﹐我不羞愧。不管今天我的生命還有多少﹐我以這樣的心情來和大家分享﹐把我覺得最好的東西和大家分享﹐那就是神的愛。

 

  後記﹕謝千英姊妹於2000年1月2日在夫君﹑女兒和親友愛的懷抱下安息主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