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門見證集

我的受洗告白

遠志明

天安門之下

我叫遠志明﹐1955年1月16日生於中國北京﹐七歲那年隨父母回到河北農村祖父母的身邊。我在家鄉讀書到中學畢業後﹐便參軍回到北京當警衛兵。我很快加入了中國共產黨﹐晉升為排長﹑副政治指導員﹑師政治部營職幹事。身處中國政治文化中心﹐又值改革開放的初興年代﹐我的求知慾受到激發﹐業餘時間讀了不少中西哲學﹑政治﹑歷史﹑文學和經濟學著作﹐批判性地考察中國現實。1982年開始在人民日報﹑中國社會科學等報刊發表政論和學術文章。1984年﹐我考上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系碩士研究生﹐1986年轉為博士研究生。在這期間﹐我出版了《社會與人——馬克思主義歷史觀考察》和《沈重的主體——中國人傳統價值觀》兩本書﹐發表了幾十篇文章﹐兩篇哲學論文獲得全國性獎勵。1987年我參加了電視政論片河殤的撰稿﹐此片引起了強烈反響。1988年我完成了書稿:澀─自我與中國及中國人和現代化。1989年﹐我協助包遵信先生(現在獄中)創辦了在香港出版的雜誌「太平洋論壇」和在北京出版的叢書大文化譯叢﹐並成為幾家民間自由社團的成員。在春夏之交的民主學潮中﹐我組織﹑起草並到中共中央所在地中南海﹐親手遞交了70位著名知識份子致中共的公開信﹐參與五一六聲明和五一七宣言等文件。

「天安門事件」事後﹐我被開除黨籍和校籍﹐並遭到中共的通緝。我四處躲藏﹐於1989年8月底逃到香港﹐9月初政治避難到了巴黎﹐參與了「民主中國陣線」的成立﹐和其宣言的起草﹐並當選為首屆監事﹐參與創辦並主編「民主中國」雜誌。1990年4月起應學者余英時教授的邀請﹐來到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做訪問學者。1991年4月28日﹐我在普林斯頓華人教會受洗成為基督徒。

心靈的歸鄉

我怎麼成為一名基督徒呢﹖從忠實的共產黨員﹑到熱烈的民主鬥士﹑到虔誠的基督徒﹐從共產主義理想﹑到人本主義哲學﹑到基督教文化——這三種形態﹑兩個轉變﹐中間的跨度實在太大。說來話亦長﹐我只能說﹐今日尋到此處﹐全靠神的垂顧﹐亦是神的召喚。的確﹐如果說第一個轉變是靠了我的獨立思考和理性判斷﹔那麼﹐在第二個轉變中我做了些什麼呢﹖我什麼也沒能做。我只不過是身不由己地邁出了彷彿早就應當邁出的一步﹐只不過敞開心扉﹐接受了彷彿早已叩擊著吾心的聖靈﹐只不過情不自禁地撲向了早已夢寐以求的心靈的故鄉﹐只不過坦誠佈公地承認了精神深處早已焦渴不寧的需求。所以﹐當我第一次被人問到「你願意信主嗎?」﹐我沒有能力說個「不」字﹐脫口而出「願意」。表情有些侷促不安﹐心底裏卻一下子湧出大喜悅﹑大幸運﹑大感動的熱流。「這真是神意」﹐我暗自驚嘆。

從民主鬥士到基督徒﹐是一種失落甚至墮落呢﹐還是一種和諧與昇華﹖

我的受洗在有些大陸民運「同志」中間﹐至少引起了不和諧的感覺。的確共產黨文化和基督教文化相去甚遠﹐兩種氣氛格格不入﹐過渡不易﹐理解過渡亦不易。即使理解﹐往往也摻雜著同情﹐正像在北京﹐有大學生去教堂常使人想起失戀﹑失意或失落感。況且﹐不管為什麼而「鬥爭」﹐利欲之心總是太剛硬﹐並視一切謙卑柔弱之心為無能或失敗。感謝天父賜我寬厚仁慈之性﹐使我得享屬靈生活的和諧之美。它包容一切人﹐但只讓信者稱義﹔它包容一切事﹐但只讓義者有終。歷史上它推助了民主自由人權的確立﹐現實中亦與之相得益彰。惟獨專制主義統籌政教﹐無論古今﹐都與基督教不相容。在我屬靈的生活中﹐民主信念毫無動搖﹐只不過奠立在更為博大﹑和諧﹑深遠的基礎上罷了。

我多麼想讓朋友們分享聖靈的恩賜啊!每當我坐在禮拜堂﹐在聖樂彌漫的肅穆中﹐我的心便像水晶一樣沉靜﹐充滿通天地﹑逾生死﹐和古今的感覺﹒當我獨自禱告時﹐剛一聲「親愛的天父」便心馳神往﹐血脈舒緩﹐神氣暢通﹐難以抑制感激之情﹐良知如注﹐或傾瀉而出﹐或梗塞難語﹒入睡前打開聖經﹐聖靈的啟示從簡明睿智的話語中躍然而出﹐直鑽心靈的底層﹐洗淨它﹑激勵它﹑開啟它﹐使它與日月輝映﹐與聖靈歸一。這一切﹐全是由於我信主的緣故。只是因著信﹐神的大能便這樣慷慨地來充實和完善的身心﹐使我能積極而坦然的面對艱難的生活﹑學習和事業。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﹐在對神明的信賴和與聖靈的交往中﹐自己的靈魂世界在昇華﹐人生境界在提高。我覺得宗教的昇華亦是人類健康發展的必然歸宿﹐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﹐在現代物資文明的蜂擁和浸泡中﹐人們愈來愈珍視宗教的情懷而鄙夷世俗的乖巧﹐愈來愈渴求屬靈的感受而厭倦利慾的碌碌﹐愈來愈倚靠真誠的信念﹑而懷疑剛愎的理智。人類執迷於一得之功﹑一技之長﹑一己之見﹑一時之樂﹐而不悟大道者﹐在自食其惡果中﹐必將愈來愈少。

我的懺悔錄

在我不由自主地投入神的懷抱之后﹐在盡情享受神所賦予我的喜樂和靈修之餘﹐我才得以回頭仔細品味信主的緣由和意義。

A. 哲學思考    我是自學踏入哲學迷宮的﹐可見好奇心之強盛﹐古今哲學無論將世界歸結為人的精神或客觀物質﹐都遇到了明顯的挑戰。現代科學哲學迴避這類問題﹐表現出一種理性的頹廢。人們最尊崇的大哲學家如柏拉圖和康德(我不談直接歸信神的哲學家如笛卡兒﹑亞里士多德和神學哲學家如阿奎那﹑奧古斯丁)﹐均坦承真實的世界是人的理性所不可知的﹐唯有靠信念來感悟。培根則直說﹐深諳哲學原理的人必信上帝之存在。愛因斯坦也說﹐洞悉宇宙之深奧與和諧的科學家﹐無法不聯想到上帝。我因學習哲學而有的窮根究底的毛病﹐也早已使我同上帝很熟悉了。我曾想到﹐未來的哲學﹑神學和科學將是一回事。科學﹐用愛因斯坦的話說﹐與宇宙的真諦相比不過是兒戲。在信仰面前科學是無能為力的﹔但不少淺薄的人卻喜歡用科學來貶低信仰。彷彿科學家為星星命了名﹐星星就再也沒有奧秘了。於是﹐科學成了偏見、成見和短見的藉口。科學精神強調尊重事實﹐但它為什麼不正視宗教千載不衰﹑聖經流芳百世這個屬靈世界的事實呢﹖科學與貪欲連在一起﹐它直接是人類理性求知貪欲的結果﹐(康德論證了這種貪欲必然導致二律背反)又直接服務於人類物質貪欲的追求﹐所謂「造福於人類」是也。由於它赤裸裸是現代人類的自我關懷﹐而非宇宙的和歷史的終極關懷﹐所以必然又成為「造禍於人類」的東西。我不相信科學具有至上性。科學所不知道的事遠比它知道的事多得多﹐就是說﹐拘泥於科學便是拘泥於無知。我相信宇宙空間充滿著神的靈﹐一如充滿著萬有引力和電磁波一樣﹐只不過要想接通至精至微至神至妙的聖靈﹐不能靠啟動電氣開關式的物件﹐而是要敞開心靈之門——心靈之場無疑要比電磁場和萬有引力場精微神妙的多。這便是「信」的要義。一旦信了﹐聖靈進駐心裏﹐於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。

科學精神是先經驗(實驗)了才肯信﹐而基督信仰則必是先信了才有經驗。這是因為科學活動是人創造對象﹐施展自身能力﹐而信仰之旅則是人歸向創造者﹐追溯能力源頭。這正如大樹之伸長枝葉與歸回土根﹐方向路數是不同的。對於大樹來說﹐伸長枝葉的邏輯是﹕只有當枝葉「經驗」地生長出來之后﹐方被確信為存在事實﹔歸回土根的邏輯是﹕只有當土根已是真實存在時才可能有回歸和回歸的經驗。接下來﹐這裏有兩點很重要﹐一是若沒有回歸汲取之深﹐取便沒有向上生發之旺﹔二是葉必落﹐落葉必歸根。人類乃至萬物的根便是上帝。

B. 生活感受  人充滿了偶然性。我們無法把握生活中紛紜百態﹑變動不定的勢能和機遇﹐甚至不曉得它們究竟是什麼﹐但它們卻將人送上千差萬別的生命之旅。所以當我們幸運時﹐應當獻上感激和贊美﹔當我們不幸時﹐應當求告和忍耐。我的逃亡﹑脫險和海外生涯﹐有許多人力所不及的﹑傳奇般的遭遇。於今想來﹐倘若只是依我的意志和理性去行﹐而不是一再遇到意料不到的人和事來引導﹐我一定被抓住幾次了。我似乎感到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幫助我。這是神力和神意。神終於將我召喚到祂的身邊﹐給我的心靈一個最好的歸宿﹐讓我為神做最要緊的事情。這是不盡的喜樂﹐亦是不盡的艱辛。在另一個意義上﹐我也一直在尋找神﹐只是當我找到神時才發現這一點﹕啊﹐這不正是長久以來心靈深處苦苦尋求的嗎﹗生活中的憂傷﹑不安﹑怨怒﹑厭倦和孤獨感﹐不都是在在向你求助嗎﹖人世間的狹隘﹑嫉妒﹑傾軋﹑貪婪和邪惡﹐不都屢屢呼喚你嗎﹖只是許多人還不曉得你的大能﹐因為他們不相信你的存在﹗我也是在信你之后﹐才真正體驗到的存在和大能﹐才意識到人的渺小﹑脆弱和匱乏﹐才覺得不識不信你的人是多麼可惜。我不再相信「自助者神助之」的格言﹔只有就完整的人格與人生來說﹐而不是對一時一事之成敗而言﹐我相信「自助者神助之」才是對的。

C. 文化宿求    人們已知基督教文化是西方現代文明的重要淵源和組成部分﹐馬克斯.韋伯曾成功地論證過它對資本主義的推動﹐儘管其立意點略有爭議。精讀聖經﹐我才發現了它那博大精深的文化蘊涵﹐從創世記到啟示錄﹐一系列寓言般的記述中﹐所顯露出來的觀念之高超精闢﹐使人不得不相信這裏頭有聖靈天啟﹐而絕不是人的理性所為。我提出幾點向大家來討教。

   (1)何以人類吃「智慧果」便生成原罪﹖起初不解﹐后來悟到﹕所謂人的智慧﹐乃是以人在其心中區分利害善惡﹐以便趨利避害﹑趨樂避苦。中西善惡觀有些不同﹐西人常稱利者為善﹐不利者為惡(我曾在中國大陸光明日報發表過「善的比較」一文)所以那果叫「善惡果」。亞當夏娃吃了便知羞恥﹐包括將純潔的性變為求淫樂的邪念。人的這種自我主義﹑利欲主義的智慧﹐不正是一切罪惡的根源嗎﹖這樣將人的智慧歸結為罪惡﹐真是驚人的深刻﹗(2)聖經揭露了人的普遍原罪﹐同時又指出它不可克服。這一點也非常獨特。古今理論﹐要麼認為一種具有普遍性的東西自然是合理的﹐視之為前提和常態——大部分西方理論是這樣對待人的自私本性的﹔要麼揭示出一種罪惡﹐爾后給出克服之道﹐僅視之為一時的病疾——東方文化的主流中﹐各種克己禁欲的藥方便出於此。唯有聖經深深揭出人的原罪﹐又說凡是人都無法消除它﹔這等於說﹐病疾正是人的常態﹗(3)人類的終極審判必將到來。現代科學即人的智慧的發展﹐現代享受即人的物欲的膨脹﹐其后果正一步一步地印證著聖經的啟示。在神眼裏﹐在全宇宙之中﹐人類不過是一群自私享樂﹑狂妄自負﹑爭鬥不已﹑難以救藥的生靈﹗(4)人間是罪人與罪人的相處﹐是罪心與罪心的爭鬥。因而人類的不平等﹑心靈的不平靜﹑世界的不安寧﹐乃是人間常態。人間容不得天使。耶穌的死正是由人的原罪所導致的。所以承認原罪﹐信神救贖﹐是使人稱義﹔返樸歸真﹑靈魂得救的唯一出路。(5)對罪的認知是對愛的追求。基督教文化有利於人的身心和諧﹑人際和睦﹐有利於維護人的尊嚴﹑自由和平等﹐有利於抑惡揚善﹑扶正祛邪。基督教文化中的眾多要旨對人類有大益﹐對個人有大益﹐是神的恩賜﹐是永恒的福音。我堅信有一天﹐它將成為人類文化的主流﹐這也正是我的宿求。

我意識到中國文化與基督教文化之間﹐既有相合又有衝突﹔基督教在中國的歷史處境是很尷尬的。今天中國的民主化進程與基督教的大發展﹐會有密切關係﹐如此等等。使基督教文化在中國得到廣泛的傳播﹐使中國人建立起超越於任何個人﹑政黨和「主義」之上的堅實信仰﹐從而生活得自由﹑尊嚴﹑充實和寬容﹐這是我最緊迫的文化宿求。

——於美國紐澤西州普林斯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