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門見證集

用愛修補生命的缺口

郭秀娟

羅慧夫的醫療宣道

不久前,收到一位醫師朋友新屋落成的請帖,群聚一堂的幾乎清一色是資歷頗深的台籍醫師,他們談話的內容,除了發財,還是發財。我們的醫師友人雖然坐擁豪宅數棟,現實生活裡卻是妻離子散,我們為他感到難過,想到近日因貪污罪嫌被羈押的陳前總統而爆紅的書《窮得只剩下錢》,更是不勝噓唏。當然,在台灣一定存在不少視病如親的好醫生,百年來也有許多愛主的基督徒醫師來到寶島,默默地奉獻生命,單純地愛惜病患、救助病人。然而,此刻腦中浮現的羅慧夫醫師,卻有著十分不同的宣教異象。他除了以愛心和專業,做一名服務病患的良醫,他更有著熱情與野心,期許自己在醫學領域與醫療制度、醫院管理上,做個永遠的研究者與改革者。這位以榮耀主名為終生目標的宣教士醫師,為台灣奉獻了他一生最美好的四十年,他絕對是台灣醫療史上的巨人。羅慧夫在台灣醫學和教會界倍受肯定,更令人驚嘆的是他在1994年獲頒國際整形外科最高榮譽的麥林尼克獎(Maliniac), 他是第一位獲此殊榮的美籍醫師,而且居然是已經住在台灣三十多年,講著流利台語的台灣之子。

       這樣豐盛多彩的人生景緻,究竟是怎樣成就的呢?

 航向生命中的長假

      羅慧夫(M. Samuel Noordhoff),出生於1927年愛荷華州經濟大蕭條將臨之時,是虔誠基督教大家庭裡的獨子。父親是個很愛讀書的高中老師,後來因經濟壓力,不得已改行做廣告週報的生意。羅慧夫的母親,在鄰里之間人緣非常好,家裡常常接待親友,她經常對他說:「幫助別人,會使你的生命更有價值。」小時候除了幫父親送報,也常在叔叔的農場打工,養成山姆刻苦耐勞的品性。姑姑是遠赴日本教書的宣教士,山姆自小就受到激勵,知道海外宣教士十分受人尊敬,只是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宣教士。從小成績不好,高中尤其糟,當他告訴高中校長自己想要學醫,引來校長大笑,認為他太不自量力了。沒想到當兵兩年卻扭轉了他的人生。軍中的磨練使他愈來愈成熟,他在開刀房當技術助理,並學會在實驗室裡做檢驗。當完兵後,羅慧夫就靠著這些經驗,到醫院打工賺取學費,進了密西根的候普學院(Hope College),在多位好老師的鼓勵下,成績突飛猛進,也認識了終生摯愛的妻子露西。大學畢業之後,羅慧夫申請到愛荷華州州立大學的醫學院就讀,因為當地居民的學費比較便宜。醫學院一畢業,和露西結婚,並在密西根州大湍城(Grand Rapids)的百特歐斯醫院(Butterworth Hospital),接受四年的外科住院醫師訓練。最後一年,正在思考何去何從,偶然讀到當時馬偕醫院院長夏禮文醫師的求才信,十分感動。夫妻倆決定一起靈修,尋求天父的旨意,也請求教會代禱。兩三個月的禱告之後,神以奉獻的感動,以及平安喜樂充滿他們。夫妻倆知道這是來自上帝的呼召,決定勇敢地踏上醫療宣教之路,到遙遠未知的台灣。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,一家四口在1959年9月,搭乘一艘航向東方的貨輪,開啟了四十年的冒險之旅。羅慧夫的小兒子德克(Dirck),曾引用馬克吐溫的一句名言:Your vocation should be your vacation,形容父親的服事,有如他生命中的長假,一直樂在其中。

  彌補台灣醫療的殘缺

     抵台第二天,夫妻倆就被送去學台語,老師分別為他們取了好聽的中文名字,露西叫白如雪,山姆成了羅慧夫,兩人的台語後來練得和羅慧夫的醫術一樣高明。來台灣的旅程,誠如羅慧夫多年之後形容的,是航向一連串意外的驚喜。

     來台幾個月之後,才知道夏禮文院長準備退休,因妻子患了嚴重的風濕,必須回美靜養。這院長的棒子,其實並不像外表那樣光鮮耀眼,而是得扛下一間瀕臨破產的私人醫院。羅慧夫對馬偕的第一印象,驚訝多於驚喜。當時這棟百年建築,經過二次大戰的洗禮,牆壁千瘡百孔,院內設備老舊,員工和醫師的士氣普遍低落。當時醫師多在外開業,並有向病人收取紅包的惡習;醫院缺乏管理,效率不彰,甚至帳目不清,已經七個月發不出帳款和薪水了,真是百廢待舉。馬偕醫院的董事長董大成,回憶當年董事會開會,一致通過羅慧夫擔任院長一職,只見高大的羅慧夫低頭禱告許久,他必然是下了很大的決心,懇求上帝賜給他力量,來完成主所託付的使命。

     羅慧夫一方面以身作則,早上七點就到開刀房,一天開十幾個小時的刀。嚴謹的工作態度,讓馬偕的醫師對他又敬又怕。另一方面,他以美式的幽默溫柔,取代日式的冰冷嚴苛,特別是對工作人員、病人和護士小姐,羅慧夫總不吝惜他和煦的笑容和體貼,讓大家覺得特別溫暖。但是,最關鍵的改革,來自他任命了一個剛從台大商學系畢業的年輕基督徒張錦文。羅慧夫的理想是培植他成為「醫務管理」的專才,將來好接任院長,這樣的理念當時也是創新的。張錦文日後也的確一路協助長庚、奇美、新光、成大、門諾等醫院建立醫務管理制度,但在當時,他只能土法練鋼,自願從掃地做起。從廢除痰盂到消滅廚房的老鼠、抓偷菜的員工,食物和藥品採購的管控,薪水制度的改變,到人情文化的變革,早期張錦文可說身兼清潔、營養、採購、財務、人事等各部門的主管,幫助羅慧夫診斷各單位的毛病,然後提出振衰起蔽的處方。兩人耿直的個性和強勢作風,成為許多人的眼中釘,但是這兩個基督徒,都體認這是上帝賦予他們的使命,他們要站穩了,靠主抵擋一切不合理的人情制度,羅慧夫用台語說,他和張錦文「作伙祈禱、冤家、流目屎,也作伙歡喜。」兩人在馬偕打拼十七年,建立了現代化的馬偕,羅慧夫說「這攏是上帝的安排」。

超級的台灣第一

     羅慧夫來到台灣,驚訝地看見街上有許多唇顎裂的大人,咧著嘴在街上走。繼而發現台灣一年就生出五百到六百的兔唇寶寶,但是他本人卻沒有能力做這種手術,於是請來恩師布洛斯馬(Dr. Blocksma),示範如何修補唇顎裂。臨走前老師鼓勵他回美國兩年,當他的住院醫師,專攻這項整形手術。認真考慮之後,羅慧夫於1964年帶著全家大小,回國拜師學藝。巧的是張錦文同年稍早,在醫院推薦下也到密西根大學進修醫務管理,一年學成之後,兩人約好到同一家醫院實習,甚至兩家住在一起,羅慧夫對這個後輩的提攜照顧,真是比親兄弟還要親。兩人四十年的情誼,令人動容,一起創下了許多台灣醫療史上的「台灣第一」:首度引進防治小兒痲痺症的沙克疫苗、設置全台灣第一個加護病房、第一個燒燙傷中心、第一個唇顎裂中心、設立東亞第一個自殺防治中心、第一個生命線、第一個小兒痲痺重建中心、第一個山地巡迴醫療服務等。這些醫療史上的里程碑,或許是許多人眼中的豐功偉業,但對羅慧夫而言他只是在回應耶穌這句話:「這些事你們既作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,就是作在我的身上了。」(馬太福音25:40)這是他愛神和愛人如己的表現。

     另外,為了根絕紅包文化,羅慧夫大幅提高醫師的基本薪。他不認同基督教機構以奉獻為由,剝削員工的薪水,他有一句名言:「要為上帝作事,得先把做事的人餵飽。」馬偕是第一個實施「門診醫師費」制度,依患者數目、病情和手術難易度分點數,再依點數計算薪資。結果使馬偕醫師的待遇成為全台灣最高。羅慧夫深知人才是最重要的資源,在馬偕十七年間,一共送了三十名醫師出國受訓,連護士、病歷管理,心理諮商牧師也都出國去,學了最新的知識和技術回來,這個與世界同步接軌的團隊,很快成為超級的台灣第一。到一1972年,馬偕的住院和急診的病人數首度超越台大醫院,雖然病床只有台大的一半。

補滿基督患難的缺欠

     羅慧夫一生大半的心力,都投注在顏面傷殘的醫治,特別是唇顎裂的矯治,他稱之為「彌補上帝造人留下的缺憾」,他總是對上門求診的父母這樣說:「上帝要讓你們做有愛心的父母,所以賜給你們一個特別的孩子。」早期患者沒有保險,沒錢給孩子開刀。羅慧夫除了自己掏腰包,也到各處扶輪社和教會,對外僑和成功的生意人演講,告訴他們:「改變一個孩子的容顏,修補的不只是那個缺口,還有他們整個生命,讓他們對自己有信心,對社會有感恩,長大後會是個更懂愛的人,把愛再傳下去。」馬偕社服部寫信給全國小學,上山下海地尋找兔唇患者,馬偕的唇顎裂中心漸漸打出名氣,大家都知道「馬偕那個阿斗仔醫師,很會開缺嘴的手術還會補助醫藥費呢!」從此羅慧夫這三個字,已和唇顎裂分不開了。

     1976年,羅慧夫因為在馬偕的擴建理念上與董事會不合而辭職,當時長老教會同意讓他離開馬偕,後來在王永慶答應設立院牧和社服部門,照顧弱勢族群的條件之下,接下長庚醫院的創院院長一職。羅慧夫繼續留在台灣,展開另一段生命之旅。很多人不諒解他,認為他縱使離開馬偕,也該到其他基督教醫院啊。但羅慧夫不這麼想,他覺得「就是要到沒有機會接受福音的地方,種子落在那兒,福音才能萌芽、散播開來,醫療宣教該是這樣的;一直守在已耕耘過的田地,只是等著收割而已。」他對自己的定位是「以行動彰顯基督的愛」,在哪裡服事都一樣。由教會醫院轉到私人醫院,羅慧夫繼續「以病人的健康為首要的顧念」,這句醫師的誓言有多少人能真正奉行呢? 羅慧夫說:「所有醫護人員存在的原因只有一個──病人。」這個簡單的理念,羅慧夫一生身體力行,常以此勉勵學生。羅慧夫在長庚院長任內,繼續帶領一群優秀的工作團隊,打造長庚成為台灣最先進最大的醫學中心。交出院長棒子後,致力於整形外科,「打造美麗的聖堂」。羅慧夫堅持專業分科的醫療,要求每位主治醫師都要學會一樣他不會的專長,鼓勵醫師出國進修。他自己專攻唇顎裂修補,總是一心追趕,要把殘缺修補成完美。他在專業領域上不斷挑戰自己,永遠處於學習狀態,不自滿於作一個普通的宣教士醫師,更投身醫學研究,也鼓勵學生不斷發表論文,使長庚醫院的整形外科揚名國際,自己也獲得了國際整形外科的最高榮譽。

永不止息的大愛

     但羅慧夫一生最讓人感動的,莫過於他和病人的互動,他似乎從上帝那裡支取了永不枯竭的愛心。他有一句名言:「我給出去的愛總會源源不絕地再向我湧來」,戴秋芸小女孩的故事,就是個很美的印證。秋芸一出生左臉上有一大片黑色胎記,六歲時她在台南鄉下的教會,遇上來參觀的宣教士對她說:「台北有一個外國醫生很厲害,他替妳開刀不用錢,妳可以來嗎?」小一的暑假,秋芸的阿嬤帶她北上找羅慧夫,那次在馬偕住院五十天。羅慧夫為她做深度植皮手術,割下左臉的胎記,取她大腿上的皮膚來移植。傷口痛得無法安眠,羅慧夫請宣教士陪秋芸讀聖經,讓她在讀經禱告聲中沉沉睡去。每天羅慧夫為秋芸換藥,小女孩都央求先禱告,每次禱告到淚流滿面,羅慧夫深受感動,總是耐心地聽完她長長的禱詞,說了「阿們」,才動手換藥,並且告訴她一定幫她做一個「真水真水」的臉,回家後要好好讀書、讀聖經。打那時起,小女孩就立志長大後,要學羅慧夫一樣,給人帶來希望和愛。秋芸在校成績名列前矛,考高中時,祖母提醒她做人要飲水思源,鼓勵她報考馬偕護校。錄取後再見到當年很關心她的護理長華仁愛,她注意到秋芸臉上突起的疤痕,知道十多年來小女孩因專注唸書,沒有乖乖回診。羅慧夫知道後馬上找來戴秋芸,要為她免費再動一次手術,見秋芸猶疑不決,才知道她領了彰化基督教醫院的獎學金,暑假得去實習。再加上農忙家人恐怕無法照顧她。羅慧夫一一幫秋芸解決問題,親自出錢要秋芸退還獎學金,安排護校同學輪流照顧她,並要她不要擔心學費,他和太太白如雪願意無條件提供她三年所需。白如雪還充當免費家教,教她說一口流利的英文。秋芸後來雖然沒有從醫,選擇創立管理顧問公司,經營頗為成功。她瞞著羅慧夫,用他的名義捐了一筆錢在馬偕護校成立「羅慧夫宣教士獎學金」,讓這份愛可以延續下去。     羅慧夫對弱勢病人的關心,是他一生不變的堅持,類似的故事數說不完。為此,他兩袖清風,他可能是全台灣最窮的整形外科醫師了,四十年來在台灣買不起房子,夫妻倆退休後,只能在佛羅里達購置一間小木屋,於1999年返美定居。但羅慧夫退而不休,繼續發揮他人溺己溺的精神,這些年他義診的足跡遍及巴拿馬、南非、坦尚尼亞、肯亞、菲律賓、越南、柬埔寨等地。這真是一位愛台灣、愛病人、愛上帝的醫師,他正秉持著用愛彌補殘缺的一貫信念,走遍天下。